工作是不能工作的,一点都不能。人这辈子就不能拿来工作的。
试着批了几份文件后,萨若汶就迅速对这项本就毫无乐趣可言的活儿失去了耐心。
就像每个在老师眼皮子底下消磨上课时间的学生一样,他开始搞小动作。
而就在他对哈迪斯的波状长卷发起了莫大的兴趣,甚至跃跃欲试开始编小辫子时,一位神明的到来终于打破这百无聊赖的氛围了。
踏入房间的女神独具三相之身,银月落下,铺成她的秀发,如光晕散开的瞳眸神秘莫测,她的身形似凝似散,走过时犹如清风拂过,毫无痕迹。
这便是三相女神赫卡忒,同时也是灵魂与魔法的女神。
现在的萨若汶觉得除了公文,就算是路边的虫子都充满了生机与乐趣,一下被这位独特而玄秘的女神吸引了目光。
赫卡忒被冥王这热情目光吓了一跳,随即反应过来,三颗头歪了歪看向修普诺斯,“这便是那位萨若汶阁下?”
修普诺斯点点头。
这下赫卡忒来兴趣了,她仔细打量了一番现在的冥王,喃喃自语:“单用眼睛看,还真看不出来区别呢,真是神奇。”
萨若汶觉得她说的“眼睛”应该不是指平常的“肉眼”观察。
不过这位女神是来做什么呢?
寻思着对方执掌着“灵魂”这一神职,萨若汶猜想应该是来解决自己占据冥王身体这件事的,毕竟两个灵魂一体,身体身份还是万众瞩目的一界之主,想想都不是事儿。
他也想从这具身体里离开,太限制他的行动了。
果然,赫卡忒自说自话完,就问萨若汶:“怎么样,这位阁下,介不介意我来检查一下?”
乐得解决问题,顺带从公文堆里解放的萨若汶连忙点头答应,并用期待的目光看着她。
赫卡忒被他的眼神逗笑了,“好,那我们便移步寝室吧——修普诺斯,别看我,在这里检查,要是把这些金贵石板破坏了,我可赔不起。”
·
这还是萨若汶第一次来到冥王宫的寝居室。
他打量了四周,从没有任何私人物品、干净得像样板房的布置上看出修普诺斯是带他来到了一间新的寝室,而非冥王居住的寝室。
当然,不排除根本不需要睡眠的冥王陛下天天住桌案前,不眠不休批阅公文。
他坐在床沿上,对这冰冷僵硬的石床很不满意,打定主意如果自己后面就睡这儿,得叫人做一床羊绒床单与被子。
赫卡忒搬来椅子,坐在他对面,一块幽蓝色的水晶便漂浮在他们之间,她说:“来,阁下,伸出手接触灵魂水晶。”
“我会联系我们的神识,这可能会有些难受,请你务必放松,不要排斥我 ”
萨若汶向来听医生话,闻言乖乖伸手触碰水晶。
他没什么感觉,只是颇有些惊奇地看那水晶底部,慢慢升起一团浅灰的烟雾。
那烟雾悠悠旋转,在水晶中形成一小股龙卷风。龙卷风又慢慢攀升,最终在水晶中心凝聚成一小团灰色乌云。烟雾还在不断汇聚,乌云逐渐变大,侵吞着原本透亮的水晶。
像一个小小的天气瓶一样。
看着看着,他便感觉到确实有什么东西进入了他的大脑,说大脑并不准确,因为他无法辨别那种被侵入感是来自哪里,那更像是一种意识——他意识到有东西侵入了。
萨若汶没再看那块水晶了,他看向赫卡忒,这位女神左右侧的脸上,眼睛已经闭上,正对着他的那张脸上,眼中光晕往外扩散,几乎到让人看花眼的地步。
他能奇妙地感知到,自己似乎和这位女神产生了某种微妙的联系。
但这次检查,除了开始一段时间他因为这些新奇的体感有点兴奋外,后面就趋于无聊了。
检查时间比较久,赫卡忒注意到萨若汶开始空白的眼神,便开口唤起他的注意力:“阁下很喜欢爱丽舍吗?”
检查时能说话啊。
萨若汶反应过来赫卡忒肯定的眼神,才接话:“算不上很喜欢吧,只是那里相比冥界其他地方,我更愿意呆在那里。”
那里更像是他在黑暗中想象过的,世界该有的样子。
不过,现在谁都知道他之前跑到爱丽舍住过一段时间了吗?
哈迪斯逢人就说?那不是丢他的脸吗?毕竟当时他连调动神力都不利索,更别说变换样貌了。
萨若汶的表情实在好懂,赫卡忒笑道:“你记得你给某个人类鬼魂画过肖像吧。”
“菲迪亚斯?当然记得。”
“他看了你画的肖像,解除了诅咒,我作为下咒人自然能感应到。”
哦对,菲迪亚斯身上那个颇像恶作剧的诅咒,确实就是赫卡忒下的。
萨若汶怕赫卡忒还记着菲迪亚斯,便连忙道:“菲迪亚斯很抱歉冒犯于您,知道了您的身份后对我说过,想要向您祭祀以表歉意。”
“他的供奉我已经收到了。”赫卡忒其实并不在意这件事,随口道。她属于神祇中不怎么关心人类的大部分,气来得快走得也快,惩罚完菲迪亚斯就把这件事抛之脑后了。
赫卡忒说:“而且他供奉时,还向我问起了你,看来是担心你被我报复,还算是个纯粹的灵魂。 ”
萨若汶倒没想到这件事,心里泛起一丝感动。
“噗,你可别高兴太早。”赫卡忒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逗他,“知道最近冥界流传着什么传说吗?”
还不知道社会险恶的萨若汶天真无邪,还无视了修普诺斯抽搐的眼角,好奇,“什么?”
赫卡忒露出一个完美的微笑,左右两侧的脸都睁开眼睛,“让我给你说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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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检查终于结束,萨若汶也被滚滚天雷从头到脚披个了彻彻底底。
等赫卡忒满意地从他裂开的表情里汲取到快乐离开后,萨若汶都顾不上修普诺斯还在这里,捂着脸无声崩溃。
“冥神们都很闲吗?”
他发出灵魂质问。
“现在不闲了。”想想被气笑了的哈迪斯增加一笔工作量的冥神们,修普诺斯诚恳回答。
在心里疯狂催眠自己“丢脸的是哈迪斯不是我”的萨若汶默默放下了手,“我想出去静静。”
修普诺斯石头心肠,“公文。”
“只是在冥王宫花园里!我后面会改完的!”萨若汶崩溃。
这可怜样,修普诺斯最终还是放他一马了,“休息一天吧。”
休息一天也是休息啊。
心说自己本来就不该工作的萨若汶看看修普诺斯毫不动摇的坚毅样子,又默默这句话吞回肚子里,只得认命。
·
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的赫卡忒心情颇好,看见在走廊上闭目偷懒的塔纳托斯都有心情去提醒几句。
“我检查完了,他们多半快要出来咯。”
塔纳托斯打了个哈欠站直了,“那我送你出去吧。”
“你现在没什么事做?”赫卡忒对塔纳托斯的好心抱有警惕。
“陛下说,让我注意那位的安全。但在冥王宫,而且修普诺斯看着,也不会出什么问题。”塔纳托斯很信任自己的兄长。
“那还真轻松。”赫卡忒想起近些日子那些冥神朝她抱怨突然增多的工作量,庆幸自己专注魔法实验,早在冥王那里申请了特权。
她感叹:“那位可不像是麻烦的性子,还挺可爱的。”
塔纳托斯对赫卡忒能对着陛下那张脸说出“可爱”一词表示肃然起敬,不过对于前半句话,他也认同:“他确实是个不错的人。”
他还记得上次萨若汶应对宙斯和德墨忒尔来袭的事,从中能看出萨若汶对冥界的维护。
维护冥界就是好神。塔纳托斯的逻辑向来很简单。
不过他的底线也很坚定:“但他如果一直占据陛下的身体也不行。”
赫卡忒明白:“当然,我会加快找出分开他俩的方法的——不过,说来,如果萨若汶被剥离出来,你们要怎么对他?”
“看陛下的意思吧。”
“那你怎么想呢?”
塔纳托斯还真想了想,“我感觉他品性还不错,到目前都没有为我们带来麻烦。所以请求陛下给他一份神职,让他在冥界有一份容身之地就好了。”
冥神对自己人都挺不错的,就是有时候,这份“不错”可能和常人理解的不太一样。
赫卡忒听完就乐了,心想塔纳托斯还是想得简单了,不过转念一想,谁又能想到呢?
能占据一界之主的身体,还让一众灵魂领域的神祇一时都难有解决方法,就这么一个存在,居然是一个源自人类的异世灵魂。
简直就像是阿南刻无聊下开的最大的玩笑。
赫卡忒现在就十分期待冥王陛下知道这件事的表情了。
“到时候灵魂剥离出来后,如果你们不想要他的话,就给我吧,我的实验室还缺个助手呢。”
她挺欣赏这个异世灵魂的。
寻常人类在破解她的诅咒时,会因为害怕「死亡」而本能地放弃,但这位却能坚持到底。
要么根本不惧「死亡」,要么根本不知「死亡」。但哪一种赫卡忒觉得都很有意思。
如果不是身居冥王陛下体内,能够小心地借取几分冥王的神力化为己用,这位莽撞地闯入这个世界的异世灵魂早就死了千百遍了吧。
所以他真的不是命运的私生子吗?
真会有人如此幸运,能够避开命运的陷阱?
赫卡忒表示怀疑,走到外面抬头望了一眼儿天空上的血月,意味不明地说:“很快,这平静日子都要没了啊。”
旁边的塔纳托斯对她的望月感怀无法理解,“第三代神王上台以来,世界什么时候平静过?”
也只是那股浮动的浪潮暂时没传到冥界来而已。
赫卡忒却对此摇摇头,神情莫名,“也是,只有冥界还能保持着这副平静的模样吧……”